原标题 三次蹲在右甸河边:“如我在诉”的检察答卷
2022年3月,滇西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保山市昌宁县右甸河某加油站以南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说不清来路的油污,被雨水一推,散开成一片泛着暗光的油斑。
昌宁县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部门的承办人鲁国秀站在岸边,闻到了河面上那股不对劲的气味。这是她第三次为这条河而来。前两次现场检查,她都没能锁定污染源——连日降雨,公路路面雨水不停往右甸河里灌,附近沟渠又有机械作业,油污的来路被雨水搅成了一团乱麻。
第三次,她换了个办法:联合县河长办,顺着水流往上游一寸一寸地摸。一条流经加油站后才汇入右甸河的水渠,在进入油罐填埋区的涵洞之前,水面干干净净;等水从涵洞里钻出来,油花就漂了起来,刺鼻的气味也跟着涌出来。鲁国秀钻进涵洞,壁面上全是油污浸润、附着的痕迹——污染的源头,正藏在穿过加油站的这一截沟渠里。
2005年,她考入北京理工大学法学专业;2008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10月被保送攻读本校民商法学硕士;2012年,她从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民商法学专业毕业,揣着一张985高校的硕士文凭,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留校任教、进北京知名的律师事务所——那是许多法学生梦寐以求的出路。她都放弃了。
“为热爱奔赴”,她选择回到云南、回到家乡,先做一名基层税务工作者,2013至2018年担任云南省国家税务局公职律师。2018年,她调入昌宁县人民检察院;2019年7月,遴选成为一名员额检察官。入额前,她协助办理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诉讼案件82件;入额至今,她办过的民事、刑事、公益诉讼等案件超过300件。
从民商法硕士到基层检察人,鲁国秀先后在民事、行政、公益诉讼、综合业务、刑事检察多个部门轮转。每一次换岗,她都把自己当“新兵”:向业务骨干学,在疑难复杂案件里磨。全市重大涉黑案件、涉缅北电信网络诈骗专案,办案组的名单里都有她的名字。
“如我在诉,就是要把当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感受当事人的处境、委屈与诉求,感受当事人对承办人有怎样的期待。”——这句话,鲁国秀说得平实。
它也不是口号,而是她办案的尺子。2025年一次采访中,她这样描述自己的奋斗目标:“做政治忠诚的检察人,把党的领导融入血脉;做精益求精的司法者,以求极致的态度办好每一个案件;做扎根群众的服务者,让检察履职更贴近民心。”
法律的尺度是冷的,但握着尺子的人,可以是有温度的。
这把带温度的尺子,最先量到的,是一个70多岁的独居老人。
那本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盗窃案:涉案金额2000多元。鲁国秀审查卷宗时,目光却停在犯罪嫌疑人身上——一个70多岁、靠捡废品为生的独居老人,患有严重高血压、结肠炎,子女长期在外省生活,盗窃,是生活所迫。
金额不大,情节却有温度。鲁国秀没有一诉了之。她组织开展社会调查评估,又张罗着开一场公开听证。考虑到老人身体经不起折腾,她提前跟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听证员、人民监督员一一沟通,把听证会搬到了当事人所在的村委会。
案子之外,老人还揣着一个更揪心的疙瘩:老人称自家房屋因高速公路建设受损,在村镇县三级帮助下,已和企业谈妥赔偿,可赔偿款一直没到账。鲁国秀听进去了。她跑到老人家里实地看,向村组、乡镇一遍遍核实,结果发现——老人掌握的情况和实际差得很远;村委会也一直联系其子女回来处理,可子女始终没露面。
她把了解到的情况一笔一笔画给老人听,把其中的法律关系、处理流程讲明白,劝老人尽快跟子女联系。临走,老人卷着裤腿追出门,嘴里不停念叨:“谢谢,谢谢。”
“清河”——一个和“清水”一样的名字,也是鲁国秀守的另一种“河”。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大田坝镇清河村法治副村长。
在村里,她参与群众走访、矛盾纠纷排查,调处人身损害赔偿、赡养义务等纠纷;村民把屋顶租出去搞光伏发电、村集体矿泉水厂发包、茶叶加工厂租赁,这些牵涉切身利益的合同,她一桩桩帮着审查、修改。
有村民跨省务工,工资被拖欠,她帮着追索劳动报酬;有事实领养的孩子落户、上学犯了难,她一家家部门去咨询政策,再把答复送到群众手里;留守的孩子沉迷电子产品、游戏成瘾,她记在心里,常常回访、鼓励,能搭把手的心理疏导从不缺席。清河村、清河完小点单,她就送法上门——订单式普法,要什么讲什么。
2023年起,她还针对农村丧偶儿媳继承权问题拍起普法短视频;围绕邻里纠纷、涉企用工、校园霸凌、民间借贷,她的普法从田间地头讲到了手机屏幕里。
法治不是悬在空中的条文,是村民屋顶上那块光伏板,是孩子落户的那张纸。
公益诉讼要“刚”,鲁国秀的较真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同事杨攀记得,2023年3月开展散装冷冻食品销售公益诉讼专项监督前,鲁国秀先带着她把相关规定一条条收集、整理,俩人坐下来逐条学透,做足了功课,才一起跑遍13个乡镇、58家超市和食品经营部,一户不落现场走访、逐户统计。
到了写检察建议书那一步,更见功夫:哪一处违法、违反哪条法律、行政机关该负什么责、没履职和公益受损之间什么关系,论证得清清楚楚;为了方便行政机关核实整改,她还按乡镇分户,把问题统计表当作附件一并附上。后来,上级市场监管部门一位负责人到昌宁开会,特意提到:对昌宁检察院这次监督,“心服口服”。
杨攀说,和鲁国秀共事,让她体会到“通过刚性监督赢得尊重的职业荣誉感”。
鲁国秀还有一层身份:研究者。七年法学专业的底子,加上出版合著、发表论文、参与中国法学会部级课题和教育部创新性实验项目的积累,让她始终相信“实践反哺理论、理论指导实践”。
她参与编写了最高检十大业务教材中的公益诉讼教材;两个执笔课题,一个被评为全省检察机关重点调研课题二等优秀成果,一个被《云南政法研究》全文刊发。更让她看重的是——调研成果转化成了在全县落地的社会治理具体举措。
2025年,鲁国秀依旧在一线。6月,她承办的一件案件获评云南省检察机关公益诉讼检察高质效优秀案例;7月,被保山市委、市政府记三等功;8月,获“保山市检察机关公诉业务标兵”;10月,被省总工会、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省科学技术厅、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联合评为公益诉讼技术能手。
而那起让她三次蹲在右甸河边的案子,早已尘埃落定:加油站被罚29.6万元,3只储油罐倒油排查、管道更换,第三方清罐、重砌防渗池,涵洞清淤回填,原受污染河段和渗漏区全面清理修复。她和县河长办、“益心为公”公益诉讼志愿者两次跟进,确认水清了、钱缴了、公共利益护住了,才郑重终结案件。
一条河清了,是她蹲出来的;一份荣誉,是她一件件案子磨出来的。
2023年3月,右甸河那起案件被评为云南省“河(湖)长+检察长”协作机制典型案例;同年11月,以它为底本拍摄的办案故事《三次取证》,拿下全省“新时代检察故事汇——检察官讲述办案故事”最佳检察办案故事。
镜头之外,鲁国秀还在蹲。蹲在河边求证油污的来路,蹲在老人屋前听一句“谢谢”,蹲在清河村的合同上替村民把关。她把“如我在诉”四个字,从一句理念,蹲成了右甸河上泛不起油花的清流,蹲成了清河村里一笔笔改好的合同、一张张落了户的纸。
2026年,鲁国秀同志获评“2025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荣誉落定,她却还是那个愿意为一条河、一位老人、一桩合同弯下腰去的人。
所谓法治,不过是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陌生人的委屈,弯下腰去。